金庸,高手在那場山洞圍剿

「我以慢劍之法殺左冷禪,傷林平之,此刻師父也以此法殺我,報應好快。」

金庸離逝,人人紛紛投選自己的處女金庸讀物,以及最愛之一,不少朋友揀選《笑傲江湖》。

講金庸,配圖豈能不是明河社版本的王司馬手畫?

有人貪其浪子令狐沖是隱士浪子;有人偏愛「千秋萬載,一統江湖」與文化大革命 (以及,現世?)的明喻;有人沉迷風清揚 (傳說馬雲自詡外號風清揚 Oh My God) 指點獨孤九劍,以及劍宗其練武要旨,超脫了金庸自己建立的武林正宗。早著先機,也是李小龍的唯快不破。

文學大家寫金庸一定寫得比我好,比我詳盡 (例如吳靄儀這篇,好睇到癲)。所以我只短短寫《笑傲江湖》其中一場驚心動魄的場面設計——因為,金庸做到了如今荷里活一擲千億、神奇如 Marvel 都做不到的設計。

五嶽派被騙到華山思過崖石洞中,以為可以學到別家劍派的招式,誰知卻被眼盲的武學大師左冷禪、復仇心切的林平之暗算,在黑暗的山洞中遭伏擊。劍派中人靠雙眼搵食,山洞中伸手不見五指,因而任人魚肉,反之,失明之人卻可以依隨空氣流動、隊友間的暗號「滾你奶奶的」而遇嘍囉殺嘍囉,遇高手殺高手。

「獨孤九劍」的要旨,在於一眼見到對方招式中的破綻,便即乘虛而入,後發先至,一招制勝,在這漆黑一團的山洞之中,連敵人也見不到,何況他的招式,更何況他招式中的破綻?處此情景,「獨孤九劍」便全無用處。

金庸小說中也說得明白,令狐沖的「獨孤九劍」一直如虹,就算武當的沖虛道長也自愧不如,就在於他能著敵機先,一眼瞧出破綻,一招使出殺手而勝,但在狹窄、暗晦的山洞中,甚麼九劍都形同報廢,最初只能亂刺一通保命,令狐沖真真正正陷入危機。

這,就是現今無數億萬鉅作都做不到的,動作設計。

我們一定讀過睇過萬千動作電影、動作漫畫,往往卻流於《龍珠》式的主角威能、氣勢更強取勝。成龍往昔好看之處是以一敵十時,與場景配合的靈敏機智——當然去到打大佬時都是一貫威能。葉問一個打十個,沒有設計,只有一腔怒火,但因為那場戲就只是想表達其怒火,所以無問題,後來打日本仔就當堂是垃圾戲 (第二集打鬼佬是垃圾中的殘餘,卻不代表其他部分不好看)。

即便《龍珠》,武林大會篇時也不忘機智,而拿美星篇無閑等人更是靠太陽拳、隱沒氣息而化險為夷,絕對比後來「超越超級撒亞人3」來得有說服力,趣味數以百倍增。

金庸故事中不是沒有靠運氣,或者先天武功造詣差異分勝負,這場山洞百人斬卻是動作設計的精煉,精煉在所有伏線合而為一。

眼盲

故事早段令狐沖為救師門,不惜用破箭式,將眼睛當暗器而刺盲 15 個蒙面殺手。比武大會上,岳不群與左冷禪以《辟邪劍譜》鬥招,因為自閹不自閹的分別,岳稍勝而刺盲對方。林平之只顧記仇,想報復塞北明駝木高峰之前帶來的羞辱,猛下殺手卻篤破毒囊而盲。

左冷禪本來可以被殺,卻只是如斯敗退。林平之的盲則是鋪排岳靈珊與他在馬車上的一段心酸劇情,映襯小師妹的一片痴心,但也為了服務最終這場山洞高潮——結集了所有盲人,上演復仇記。

對手不一定要強,但一定要有地理、場景的優勢,而優勢,不要搞到先天主場化,而是機緣巧合以至主角一手造成出來的,才驚險。

陰險

石洞之計所以成立,就是因為五嶽好手當年不敵攻上華山的魔教十長老,陰險地把他們困於石洞之內。十長老於是在石洞中苦思對策,鑿出招數,才有幾十年後五嶽派入洞的誘因。這也呼應了一直自稱團結對外的名門正宗,卻是不停奸招暗算、同室操戈,DNA 根本沒有變過。

這個背景,加深了場景的厚度,亦令到人物的所作所為合情合理。

破招

但說到動作設計,最難的是主角如何拆解。低手一點,像《激戰》,賤輝因為久傷而慣常甩骹,靠此來掙脫對手反勝。金庸於此的高手之處,在於場景是敵人設下的陷阱,本來是完全的、壓倒的有利,偏偏沒有計算到十長老早已化骨,骨頭被削後的那點鬼火燐光,也算合理地成為令狐沖的救命稻草。

若果場地不是此處,令狐沖任盈盈未必能全身而退,但環環緊扣之下,加上主角少少運氣,破招就不是威能所賜,而是成也山洞,敗也山洞的諷刺。

任何動作設計,都要有伏線,而且埋得極深,卻又在關鍵時刻能夠一句點破,才是高手所為,我說《激戰》低手,是因為那根本太易猜到。山洞一場,不止動作上緊湊,靠十長老的白骨相救,也點出正教魔教作風顛倒、令狐少俠的尷尬曖昧,一場可以只是純粹刺激、服務讀者的場面,如今,別有意味深遠。

所以要寫,我一定要寫這段,以記金庸的高高手。

Spark AR、Chatbot、Podcast 研習中。退役旅遊記者,兼職跑手,永久爸爸。

Get the Medium app

A button that says 'Download on the App Store',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iOS App store
A button that says 'Get it on, Google Play', and if clicked it will lead you to the Google Play store